他们把包裹和生活一起递进围栏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清华大学清新时报,原标题《他们把生活递进围栏》,作者:杨茹珺,责编:韩瑞瑞,题图来自:张霆锴快递站里有什么?上午九点,赵师傅和快递点工作人员再次核实收件信息,向收件人发送短信和取件码。疫情放缓,网上购物与物流逐渐恢复,也加大了快递员的负担。今年,从学生返校到现在,快递数量居高不下。赵师傅只能挂掉电话,趁着黄昏前把剩下的包裹再拉回营业点存放起来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清华大学清新时报(ID:qingxintimes),原标题《他们把生活递进围栏》,作者:杨茹珺,责编:韩瑞瑞,题图来自:张霆锴

快递站里有什么?有整齐排列的货架、堆积如山的包裹,还有穿梭其间的快递员。

从紫荆2号楼的老快递站,到14号楼的货架,再到围栏外的一地包裹,快递站不断变化,校园内由快递点引发的讨论也愈加热烈。

快递员们见证着快递站的变迁,他们在变迁中工作,也在围栏之外生活。

他们把包裹和生活一起递进围栏

快递服务站

速递生活

早上六点,赵师傅从出租屋里出发,前往距清华两公里的顺丰营业点分拣货物。他需要在中转场发来的一大堆货物中找到收件地属于清华的货物,将它们装进麻袋、装上三轮车、拉到清华园。

他和搭档一同把大袋的货物卸到推车上,再相互配合着推到货架附近。一人推车,一人扶着货物。过程中,即使两人都很小心,但还是会有几个包裹掉出来,有时甚至是整个麻袋直接从推车上翻了下来。

包裹经过“短暂漂流”之后,被赵师傅和其他工作人员一件件取出,扫描信息、编上号,按顺序摆在货架上,在清华西北的一隅等待它们最终的归宿。

上午九点,赵师傅和快递点工作人员再次核实收件信息,向收件人发送短信和取件码。这一切结束后,快递员们的准备工作才算完成。

这样的情景每天会重复上演五六次。如今,清华大学顺丰快递站每天会收到两千件左右的小件货物,这也意味着快递员们的工作愈发繁重。

疫情放缓,网上购物与物流逐渐恢复,也加大了快递员的负担。赵师傅还记得,去年十一月底,顺丰一天大概只有七八百件货物。今年,从学生返校到现在,快递数量居高不下。“尤其是学生开学刚回来那段时间,全都是大包裹,我都快累死了!”赵师傅半开玩笑地吐苦水。

秋季开学时,“学生没到货先到”的情况特别多,每天拉来的一百多个包裹最多被取走三四十个。赵师傅只能一个个去联系收件人,得到回复不外乎是“师傅我还没回学校呢”,“您再帮我留两天”。赵师傅只能挂掉电话,趁着黄昏前把剩下的包裹再拉回营业点存放起来。

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之后,是学生取件的高峰。为了更好地应对“取件洪流”,赵师傅把自己的午饭时间提前到了高峰之前——十一点去食堂,打包好饭菜带到快递站,一口赶着一口匆匆吃完。有时候学生来得早,他只能先给学生取件,再抽空吃两口饭,又匆匆放下饭盒继续取件。

“干快递的胃都不好。”赵师傅说,“忙的时候一天不吃饭都很正常。”快递员吃饭基本没个准点儿,经常饿一顿饱一顿。有时白天时间太紧,他们来不及吃饭,只能晚上回去使劲吃,吃完还没时间消化,躺在床上就睡了。

晚上回到家已是十一点多了。赵师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出租屋,累得坐着都能睡着。工作把他“压榨”到了极致,“时间和精力都被掏空了” 。

和在清华待了八年的赵师傅不一样,同在顺丰取件点上班的周姐只来了不到两年。短短一年多时间里,她在快递站练就了一身好本领。同学还隔着好几米,她就能判断出这名同学要来自己这里取快递,做好取件的准备。

“很多同学问我:‘为啥你们顺丰不排队啊?’我就说:‘因为我们取件取得快呀!’”周姐笑着说,“其实主要原因还是我们货量比较少啦。”

周姐和妹妹同是快递员两人在同一个地方派件,相似的外貌常常引人注目。“有时候同学来取件,还会问‘诶,你们是不是双胞胎?’特别有意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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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邻宝服务站

包裹里的辛酸

根据国家邮政局监测数据,近年来,我国快递行业业务量从2008年的15.1亿件增加至2019年的635.2亿件,增长了41倍。截至2020年11月16日,我国快递年业务量首次突破700亿件。但是快递员越来越不好招,根据中国就业培训技术指导中心数据,2020年第三季度全国招聘大于求职“最缺工”的100个职业排行中,快递员排在第9位。

“2019年全国快递从业人员职业调查”显示,我国快递从业人员每天工作8-10小时的占46.85%,每天工作10-12小时的占33.69%,近两成从业人员工作12小时以上。但大部分快递员的薪资都在5000元以下,且这个比例达到了75.07%。传说中“月薪过万”的快递员比例仅仅占1.49%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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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递从业人员月收入分布 图片来自“2019年全国快递从业人员职业调查”

快递员的“多劳”带来的却是“少得”,赵师傅对此也深有同感。他的工资没有底薪,全靠送货量提成。“件多就多挣点,件少就少挣点。”派送一件快递的提成在0.8元至1元之间,而这个数字,在他刚进公司时是1.6元。赵师傅说,原来派送100件能挣到的钱,现在派送200件都不一定能挣到。

来北京前,赵师傅在广东打工,是工厂流水线上的一名工人。2008年,北京笼罩在奥运会的热烈氛围之中,赵师傅也在那一年来到这里,开始自己的北漂生活。最开始,他在朝阳区做餐饮,后来听人说快递挣钱,他便决定转行干快递。

比起工厂的工作,当一名快递员让赵师傅觉得更自由。“起码不会有领导在身后盯着你。”在工厂,所有的时间都被严格地计算规划,连上厕所都得先找人顶替位置才能暂时离开。

真正进入快递行业后,赵师傅才发现:相对自由是真的,更忙也是真的。他来不及吃饭,休息时间也减少。一次,送货的电动车和要送的货全被偷了,一直没找回来,那是赵师傅八年快递生涯里的难忘时刻。

快递行业最忙的时候,还要数每年的“双十一”。赵师傅觉得,每次过完双十一,都像是“被扒了层皮”。由于许多快递员都是短期兼职,其中一些人会选择在双十一来临前辞职,以避免快递高峰期时的巨大压力。

双十一期间,赵师傅早上四五点就要起床,晚上十二点才能回家,每天最多睡三个小时。而且配送上还不能出问题,一旦有什么问题就会受到领导的责问。基本上所有快递员都认为,双十一是对快递员的双重折磨:既折磨身体,又折磨精神。

周姐对双十一的购物促销政策如数家珍:“今年11月1号就预售发货了,要不然十一月底还在忙双十一的事。”但她和赵师傅都不爱在双十一时网购消费,前者因为太忙,后者认为双十一是个消费陷阱,“先把价格给你提上去,再降下来,没便宜多少”。

赵师傅在清华的这八年,身边的搭档换了不少。有人转行干了别的工作,有人回了老家创业,只有他一个人仍然守在快递业。最开始和他待在一个片区的一百多名同事中,现在只剩下六七人。

“现在的小年轻可能就受不了这种罪。一天到晚都没时间,对象都找不着。”赵师傅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结了婚,有家庭了,才干得踏实一点。”

谈起坚守的原因,赵师傅只说了一句话:“因为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,你要是乱来,挣不着钱。”

快递背面的人生

2012年,赵师傅来到清华,一待就是8年。除了春节假期回家,一年中的其他时间他都通过寄送的包裹,和园子里的人打着交道。

他很熟悉清华学生的作息,能熟练地说出每节课的上下课时间。他吃遍了学生食堂,对菜品有一套自己的评价标准:“紫荆、桃李比较好吃,每一层口味都不一样。清芬不太好,菜品不够多。”他也很熟悉整个清华园,去过二校门、新闻学院,去过主楼北边的很多实验楼,连许多校内学生都不熟悉的荷清苑他也常去——那里住着许多院士、教授,这些老师他大部分都认识。

寒暑假的时候,赵师傅的孩子们会到北京来,和父亲待上一段时间。两个孩子一个刚上初中,一个还在读小学。谈起两个孩子,赵师傅最担心的是读书问题:孩子在北京上学不现实,如果要转学回去考试的话,还得花时间适应,重新学习老家的教材。

“我听说今年河南考六百多分的一抓一大把,但是可能一本都很难上。”赵师傅看了看周围来取件的同学,继续说道,“所以啊,能上清华的肯定都很优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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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师傅在近邻宝值班

周姐的孩子明年中考,每到寒暑假她都要回老家,陪孩子写作业、补课——她做梦都想让孩子来北京读书。

假期里,她和自己的孩子抱怨上班很累,孩子笑着对她说:“你是不是特别想回到你十岁的时候打自己一巴掌?”她回答:“是啊,恨自己那时候没努力。”

周姐每天下班都要经过六教和文图,路过时会看到教室里亮着灯光,老师仍在上课,学生仍在学习。这时她总会感慨:越厉害的人也越刻苦。

周姐并不像赵师傅一样一直“驻扎”在这里。她像候鸟一样,在北京和家乡湖北潜江之间来回“迁徙”,每逢寒暑假回老家待两个月,其它时候又回到清华的快递站。

湖北潜江以养殖小龙虾出名——这是市里推广的扶贫项目。周姐家里也养虾,不过这项工作现在交给了公公婆婆。在家的时间里,她和村里的许多妇女一样在附近的制衣厂里做裁缝打零工。周姐跟工厂的老板说好了,自己只做临时工,干几个月就走。由于疫情的影响,周姐今年春节回了家,直到十月才重返北京,回到清华。

老家很多人都觉得,在工厂打工工资也不错,周姐没必要这样两地奔波。但她自己很享受这样的“候鸟”生活:“我喜欢这样两边跑,我不觉得累。”这样的“迁徙”,除了带给她相对更高的收入,也给她带来相对自由的生活。

围栏之外

赵师傅见证了清华快递站的“变迁史”。

在他刚到清华的时候,快递站在紫荆2号楼附近。一年前,学校不允许快递公司进到校内,快递员们只能在外面把货物排开,隔着栅栏把包裹“空投”给学生。抛掷快递有砸伤学生的风险,于是这个学期学校又在小树林附近建了一片快递临时集中点。

临时快递站的条件不那么理想。下雨的时候,快递员得自己用塑料布搭起简易的棚子,时不时要用竹竿顶一顶塑料布,让棚顶的雨水流下去,不至于把塑料布压垮。刮风的时候尘土飞扬,用赵师傅的话说,“稍微一刮风就得喝土”。“集中点条件太差,感觉都有损清华形象了。”

随着快递行业的革新,越来越多的自助式快递柜进入校园,也对赵师傅这样的传统快递员带来了新的挑战。

2020年1月13日,学生取快递服务设施招商成交,中科富创公司中标,智能快递柜“近邻宝”入驻清华。之后,近邻宝快递服务站建立,近邻宝快递柜也出现在紫荆篮球场东南角。在近邻宝快递柜前,同学们可以通过小程序操作自助取件,较排队等候取件时间有所缩短。

赵师傅说,近邻宝入驻清华,为学生取快递带来了很多便利,但也为各家快递公司带来了很大的压力。近邻宝希望与各家快递公司达成合作,由快递公司供货、近邻宝负责校内派送。这让包括赵师傅在内的许多快递员感到担忧:一是提成会减少一半,二是很多快递员将会面临失业。

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,一些快递公司选择退出校园,回到了围栏外的“老地方”,领取快递也回到了之前的“空投”模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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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递员给同学递包裹

11月20日,高高的围栏再次把取件队伍和快递员隔开。学生站在围栏内,看着包裹翻越围栏、“从天而降”,凭着眼疾手快接过空投下来的大件小件。同学间吐嘈声一片:有人被扔进来的包裹砸到,有人差点从围栏上摔下来。

现如今,近邻宝和各家快递公司之间尚未达成更好的协议,快递员们只能又退回了围栏之外。

11月27日,针对快递站的投递问题,校学生会生权部与学生社区相关老师进行了沟通。学校社区中心承诺:会采取措施,保证不会再出现快递被丢过围栏的现象;目前已经确定将会在宿舍区周边加设快递柜,正在建设当中;校外的快递公司暂时还不会进入校内。

快递站会否迎来新面貌?学生取件难的矛盾将如何得到彻底解决?《清新时报》将对快递点相关问题持续跟进报道。

尽管工作与生活总面临各种新困难,但周姐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哲学:心态要好,做人要知足常乐。她觉得,要是自己想得比较开,就过得比较快乐;要是把压力都往身上揽、总觉得烦,那就不行。

下雨的时候,清洁工会来快递站送扫帚,方便快递员扫去坑里的积水和被踩烂的落叶。周姐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三把扫帚里挑来挑去,挑了一把红色手柄、带有七星瓢虫和蝴蝶装饰的。她笑着说:“这把漂亮一点,看着都开心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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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的货架“消失”了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清华大学清新时报(ID:qingxintimes),作者:杨茹珺,责编:韩瑞瑞,摄影:张霆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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