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届年轻人,正在被债务掏空

对于明心来说,这种负债的焦虑渗透到他的每个夜晚。有几年的时间,明心莫名其妙地陷入这里面来了。阿亮囤的部分手表和收音机 阿亮而对于还在读大学的女生小南来说,她陷入债务危机,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。失控我们给很多人发了私信,他们大多是年轻人,有大学生、快递员、公务员,还有房产中介。这句话一下就戳中了小南的心,“我的妈呀,我熬夜,多少人晚上都在熬夜啊。”在直播间里泡了大半年,小南识破了主播们的种

生活像是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。最夸张的一次是,她一次性买了一箱衣服,22件,是全宿舍的人一起去快递站帮她抬回来的;还买过15双鞋,把宿舍里的铁制鞋架都压弯了。要到半年之后,催债电话一次次打来的时候,她才清醒过来。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谷雨实验室-腾讯新闻(ID:guyulab),作者:祁十一,编辑:金赫,题图来自:《三十而已》

负债的人啊

他们欠债的原因多种多样,欠债后的经历却惊人的相似:压力重重,抑郁,甚至情变、婚变,最糟糕的时候好些人想过死,却担心债务留给父母。有人因炒股欠了105万,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,不敢让妻子知道,但在吵架时说漏了嘴。还有人已经定了婚,却陷入了炒比特币的疯狂,最终欠了60万,东窗事发后未婚妻决定退婚。

刚刚过去的购物季,一个名叫“负债者联盟”的豆瓣小组冲上了热搜。很多人在上面分享自己负债的经历,这些帖子往往会以这样的标题开始,“负债20万马上还不上了”“19岁欠了两万多,迷茫不知道怎么还了”,以及“26的年纪,表面光鲜亮丽,实则负债60多万”,作者是“孤荡的灵魂”。

时而会有人发帖询问:单身负债女性,还能结婚吗?那是一位27岁的女子,欠债46万,征信已经烂掉,不敢谈恋爱,怕对方不能接受,更怕自己会孤独终老。

有人因为欠债负担太大,得了抑郁症,开始吃抗抑郁药物。有人为了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控制不住消费,总是买一堆没用的东西,便去看心理医生,最后被诊断为“成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”。看到这个帖子,很多人觉得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,“原来购物狂就是这个特征”。

对于明心来说,这种负债的焦虑渗透到他的每个夜晚。有很多个凌晨五点,他都没有睡着,在床上辗转反侧,而两个小时后,他就要起床洗漱,坐地铁去公司。29岁的他已经不知道,自己经历过多少个不眠夜了。从欠债5万开始,他就陷入了持续的失眠。四五年的时间过去,他的负债不见减少,却以可怕的速度增加。他意识到的时候,已经达到了40万。

这些钱都是他在直播间刷礼物刷出去的。有几年的时间,明心莫名其妙地陷入这里面来了。只要花钱,喜欢的女主播就会快速注意到他。钱不够了,他就开始借。

他上过不错的大学,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。如果说有什么喜欢的事,那就是看书了,他不是没有反思过,怎么自己会去看美女直播,还花了那么多钱呢?看到银行的账单,明心有时会觉得很迷惑,这个刷卡消费的人是谁?那像是另一个人,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
生活像是有一个填不满的黑洞。债务压身,也是阿亮过去四五年最痛苦的体会。每到还款日的那几天,他下班后时常坐在汽车里发呆,茫然盯着远处,或者不停刷手机,却不知道看什么。直到转换好心情与角色,才敢上楼去面对妻子。即便如此,他们也会因为一些小事吵起来,甚至打架,最严重的一次是妻子拿起了刀,吓得他赶紧冲过去夺下来。

但一切只在那么几天。过去也就麻木了,他又成了小城市里一名本分的公务员,说不上是好丈夫,也许是一个好爸爸吧。

有一段时间,他每天泡在百度贴吧里,研究各种表。记得第一块是卡西欧的电波表,随后陆续买了精工、上海、天梭、天王的表,每块1000多,不到2000元,都不贵。然后是收音机。他喜欢那种电波吱吱呀呀的声音,索尼、德生、山进的,每一款都不同:这款是音质好,那款是收波能力强。只有他自己知道下单时那种感觉,很刺激,“就像大脑在分泌多巴胺”。

他已经囤了八个收音机,还有六块手表、四个手机,还有汽车、摩托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。起初这只是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意外,但后来大手大脚成了习惯。即使后来结了婚,有了家庭,他还是没有摆脱它,债务也逐渐累积起来,超过了25万。

这届年轻人,正在被债务掏空

阿亮囤的部分手表和收音机 ©阿亮

而对于还在读大学的女生小南来说,她陷入债务危机,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。去年的一个夜晚,她和室友打开了一个知名电商主播的直播间,想要“见识见识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厉害”。然后她就知道,没有人可以空着手从直播间里出来。

她不是一个喜爱打扮的女生,在过去的人生中,最大的一笔消费也就是买了一款1299元的手机,借钱更是几乎没有过的事情,她怕欠人情分。

但是那一天之后,等到主播亮出种种证据:质检报告、明星代言、欧盟认证,她就会沦陷。等到主播说完“三、二、一!”她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,点击下单后,她感到快乐。

最夸张的一次是,她一次性买了一箱衣服,22件,是全宿舍的人一起去快递站帮她抬回来的;还买过15双鞋,把宿舍里的铁制鞋架都压弯了。

要到半年后,催债电话一次次打来的时候,她才一点点清醒过来。

失控

我们给很多人发了私信,他们大多是年轻人,有大学生、快递员、公务员,还有房产中介。他们不是不知道,负债已经超支了,但却停不下来,一个欠债的女生是这样说的,花钱没办法谈理智,就像是“吸毒上瘾”,她会假装不知道后果,“就好像明天要死刑了今天就狂欢一样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”

明心出生于城市中产家庭,家里有房有车,从小物质不缺,学习很好,是那种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他小时候父母离婚,母亲把他带大,家教很严格,从小对他的要求就是,学习成绩要优秀,要懂事,他也一直是这样表现的。他喜欢读书,考上了好大学,拥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。

但长大后,他发现,很多人比他还要优秀。

心理有落差,他“便用消费的欲望弥补自己心理上的空洞”。每当他在直播间刷出一大笔钱,会立即收获全场的关注与认可。有一次,他一次就刷掉一两万,迎来所有人的赞叹与艳羡。

明心觉得自己有“讨好型人格”,总是希望让别人满意,哪怕自己做出了牺牲,付出了代价,只要大家都关注到他就行了。这种快乐来得非常容易。在现实生活中,即使会发现一个耀眼的女孩,“却没有途径认识她”。但是在直播间里,只要他显示出经济能力就可以了。

“疯狂”的直播

很多次,小南也问过自己,到底是什么戳中她了呢?能回忆起来的只是一些很小的细节。比如买那款眼霜时,是那句话:“你们晚上会熬夜吧,熬夜肯定会有黑眼圈哦。”这句话一下就戳中了小南的心,“我的妈呀,我熬夜,多少人晚上都在熬夜啊。”

小南进入直播间购物的时候,正面临着严重的焦虑,心里的恐惧也到了顶点。最严重的时候,她甚至得吃抗焦虑药物。只有在看直播购物的时刻,她才会不害怕,时间和内心被填得满满的。

还是在高三的时候,她就意识到了,自己最怕的人是父母。那是在父母离婚后不久,她待在家里,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,她感到特别害怕,怕鬼。但爸爸走了后,她的恐惧消失了。这时她才明白,自己怕的是谁。

但她最害怕的形象,却是一个披头散发挡住脸的长发女人,那个女人的形象就是妈妈——那是普通的一天,妈妈洗完头,头发披散在了前面,她吓哭了。尽管平日里她和妈妈很亲,但“最亲的人伤害也最大”。

对于小南来说,妈妈和爸爸一样,都有着复杂的形象。小时候做算数题,爸爸要求她每十秒钟必须做出一道题,数十秒,到“十”的时候还没有答案,啪的一耳光打在了脸上。妈妈也会因为奇怪的原因打她,比如打扫卫生时忘了一根头发在水池,做饭的时候忘记擦灶台。

读大学以后,她是宿舍里的开心果,看起来人际关系很融洽,她却从心底里害怕,怕人多,怕舍友,有时候怕到晚自习独自跑出去不上课,“怕大家在看我,觉得大家会打我”。

在直播间里泡了大半年,小南识破了主播们的种种套路,但她还是陷在里面。有时候,快乐变得很虚无。别人买东西很快乐,是因为买到喜欢的东西,但她买东西,“只是喜欢付钱和拆包裹的快感”。小南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,室友们都在说她、劝她,但没有用,“就像被人洗脑了一样”。她形容那种快感很难忘。“就像在血管里炸开的感觉”,那是小南的描绘,“和普通的快乐完全不同。”

花呗和美团的账单上,她最高的时候有1万5千元的未还账单,对于一个学生来说,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
每一个负债的人都可以讲一个伤心的故事。阿亮的故事是从他前女友劈腿开始的,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。“她说我很抠门,不会去高档馆店,没吃过牛排,没买过好东西给她。她说对女生一定要肯花钱,要大方。”他们分手了。

阿亮的人生本应该稳稳当当的,他生活在一个东部的小城市里,大学毕业后做过快递员,后来参加公务员考试,过上了那种父母眼中“离家近、体面、收入稳定”的生活。和大多数人一样,他的兴趣也就是看看电影,如果说有什么区别,无非是喜欢是枝裕和还是岩井俊二的区别。

后来回忆起来,他意识到就是分手那一刻,他开始失控了。他办信用卡,而且办了七张,还有花呗、借呗,开始报复性地花钱。是自尊心吗?还是什么?他只说是受到了刺激。

他提起小时候,爷爷曾有过一块上海表,他观摩了很久,却没有能力拥有自己的,现在他可以买了,尽管是借钱买。他是二胎,6岁以前被父母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。哥哥总是有新衣服穿,他只能穿哥哥剩下的。有了好吃的,也是哥哥先吃,他吃剩下的。

有一次父母吵架,父亲和母亲互相把他扔到对方怀里,嘴上说着:“赶紧把他带走,我不想要他了,赶紧送给他奶奶。”他吓得哇哇大哭。

多年后刷信用卡消费,像是一场漫长的、迟来的补偿,“会有一种报复性快感,就觉得自己应该享受,因为我从小就没有。”他说,“就好像在弥补自己的缺失一样。”

说起这些事的时候,他独自坐在汽车里,和我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。雨打玻璃的声音传了过来,“现在外面在下雨,聊起这些事情,还挺难受的。”随后是长久的沉默。

崩盘

起初,每一个透支消费的人都相信自己还得上。明心就是这样开始的,刷1万块的信用卡,分12期,每期1000来块钱,自己当时月收入四五千,完全还得上。后来刷3万,每个月还2000多,也OK。但每月需要还款的金额不知不觉就超过了月收入。明心开始去新的平台借款还旧债。我们聊到的欠债者中,很多人都这样做。

对缺乏自制力的人来说,这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,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。在互联网上,只要你想的话,可以很容易借到钱,平台提供了各种各样的网贷工具,不断地暗示你可以打白条,告诉你,借吧、花吧。

债务就像雪球那样,越滚越大,大到很多人不愿意去面对,更不愿意去计算自己欠了多少钱。明心觉得只要自己的脑子一停下来,就会被绝望的感觉侵蚀。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好像被别人控制了,可怕的是,为了缓解焦虑,他选择的办法是:继续消费。因为他需要快乐感、幸福感,“让你不那么痛苦,稍微好过一点”。

一苇是在债务突然爆掉之后,才直面欠债带来的残酷和难堪。年初疫情的时候,银行和借贷平台突然缩紧,她的借呗额度一下被降低了,从18000降到8000,最后直接关闭。以贷养贷的资金链,立刻就断掉了。

那是今年四五月的事,也是她人生中最卑微、最难堪的一段日子。她不愿意让父母知道,便四处求人,姐姐、朋友、长辈、网友,还有追过自己的男生,都去借了,还得编理由。开口是艰难的,开口之后等待答复也很难熬。人们要么不回复,要么不想借,要么就提出不怀好意的交易条件——一苇拒绝了。最后,靠着提取公积金、以及姐姐和长辈的借款,她才撑了过去。

几乎每个负债的人,都会讲起一些被追债的经历。秋然是在去年春节经历了这一切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,他独自一人在城里的出租屋度过,手机开着飞行模式,有人敲门就心惊胆战。他曾经每四五个月换一部手机,都是当时的最新款,还得是旗舰的,但现在手上只有几百块钱,有时候一两天都没吃饭。没胃口是一回事,没钱吃饭是另一回事。

自从信用卡额度被取消后,他一天能接10个催债电话,就连母亲、亲戚都接到了电话——这被叫作“爆通讯录”。母亲知道后,没有责怪,只有无奈和失望。有一次秋然和她通电话,她在电话里自责,“你老汉(父亲)死得早,都怪我没有好好教育你。”

小南的债务不可避免地逾期了。催债的电话总是在一天中最焦虑的时间打来,比如中午,她正准备睡午觉;或者晚上,她准备休息。最初会有人工电话打来,温柔地提醒你,“别忘了还款哦”,随后便是机器人,一天三四次地轰炸。要是你一直挂断或者不还钱,催债的人便上场了。

小南在三月底接到一位女士的电话,情绪激动,训斥小南:“你怎么回事,小小年纪欠这么多债?知道欠这些钱对你意味着什么吗,对你的家庭会造成什么影响吗?”那一整天,小南吓得魂不守舍,甚至一度有了轻生的想法。还好,她胆小,只是想想而已。

阿亮在向妻子坦白后,购物欲望突然就消失了。8月31日那天,收到妻子说要准备换房的微信后,他才第一次认真计算了债务。看到25.8万时,他懵了,不敢相信有这么多。妻子知道后,哭着问他:“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卖房还钱吧。”最终他们卖掉了房子,拿出一部分还掉了债务。

从那以后,阿亮把信用卡都注销了、剪掉了,花呗、借呗也关闭了,他的每一笔消费都会同步到妻子手机上。在“负债者联盟”小组里,他记录了自己的经历,唯一的祈愿是:不再回头。

这届年轻人,正在被债务掏空

阿亮用剪掉的信用卡拼出了8月31日,他向妻子家人坦白欠债的那天 ©阿亮

明心还在深渊的边缘徘徊。他最初欠的那40万,已在父母帮助下还清了。但就在还款的那两个月里,他又悄然花掉了16万。如今,这16万里,从借呗和信用卡借出的8万已还清,还有8万是借朋友的。

“人真的不认识自己,在你以为的你,和真实的你之间,差距很大。”我和他聊天的那天,他对我说,自己正处在一个临界点上。他不知道,如今是已从直播间抽身出来,还是会再次陷进去。

◦ 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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